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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满搬家

发表时间:2019-10-09

母亲经常在电话里向我播报乡村新闻。这回,是关于满满家的。满满把家搬到县城移民新村去了,还说要一把火将老屋烧化,那需要多大的仇怨呀,才下得手?母亲的话语,鼓荡着火苗的声音。

我家和满满家的老屋,隔着条窄窄的阳沟。像一篇文章的过渡段,属于我家的句子住在上段,下个句子立马被满满接手到了他家。顺着微风望过去,瓦片里听得见时光摇曳着深绿和明黄。如果是雨天,满满家的屋檐水,很潦草地滴答在我家瓦片的梦中。雨的纤手,画着一群喧闹的小水花,诵读着滴滴答答的经典。

老屋是老二公打朱砂打发达后的物证,是这个乡下能人留给满满的唯中华娱乐一祖产,也是他家遗留乡间的宏大纪念品。四柱五瓜的大屋,像一本精装书籍,一页页地在鹿角寨展开,行者老远都能读到它的伟岸。你可以想象得到,油漆匠人呼唤表情温暖的桐油,溪水般漆过去,漫过木板的胸膛,油过柱子的腰杆,很有仪式感的动作,让木屋显得格外庄重。几十年后,老屋的皮肤,摸起来暖和和的,带着阳光味道。窗棂上,花喜鹊仍红艳艳地欢叫,梅花香味触手可及。孩子的涂鸦,在木板上继续喧闹;晾衣绳,搭载着乡间色彩斑斓的旗语。这些,应该算作老屋的高潮部分。

老屋的低潮,是从满娘开始生发的。六十岁的满娘,与一场晚期肺癌窄路相逢。满娘住院,住院,住院;满满借钱,借钱,借钱。钱用得像冬风刮过去,快捷寒冷。风中,猪牛刮没了,粮食刮没了,满娘也被刮向世界另一端。幸亏满满家交了医保,新农合这个大坝,挡住了洪水的冲击。这场风暴,没有把满满连根拔起,还有老屋这个光架架跟着他。但是,满满身上,穷得几年没有穿过一根新纱。

生活的洪流,仍旧滚滚向前。老屋老得像荒凉的旧宫殿一样,矗立在时间深处,闪跃着一种陈旧的格格不入。窗棂脱牙缺齿的,像极满满的嘴巴。

九年后,满满的儿子花狗,他的一只眼睛被留在了海南的工地上。花狗又被一场场大病包围,头顶两万多元债务的他,躺在家中看着老屋的惨淡。满满把一天掰做两天用,他喂母猪卖猪崽,上山采药材打竹笋卖,到附近工地上打短工卖苦力,给村民组管自来水。他像水车般呜呜地转动着,满世界地找钱还债,还要养活花狗父女。满满曾经把自己全部的思想、全部生活,全部情感沉淀于田土。花狗大病,满娘这股氧气的逝去,让他家的田地极度贫血,日子过得像干豇豆一般。生活这盘石碾,压着满满轰隆隆转动,他的眼眉被碾压出了更多的愁苦。满满这棵老树悬挂苍白的忧愁,晃荡在老屋的屋檐下。爱唱山歌的满满,像衰老的画眉,不再开声。歌词如同旧燕巢,被时间的虫子蛀空了,梁上燕子已悄然迁徙,黯淡的呢喃,洒落一地。

满满对我说过,他很想将自己连根拔起,石子般抛得远远地,到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,他要唱一段新的山歌。为此,六十多岁的他,还到海南去打过几年工。

二0一六年,精准扶贫的春风吹遍村庄,扶贫工作组进驻枫木坳,满满被评为低保户,他的生活有了最低保障。满满火塘里的炊烟,一丈一丈地量着欢笑;他残缺的牙齿,开始咀嚼青青歌谣。二0一七年三月,桃花艳艳,春草萌发时,满满在城里新区分得了一套新房。满满的春笋破土了,拔节着新的梦想。我想,一篇属于老屋的文字,一段乡村情肠,要被满满裁断吗?

母亲电话里叹气说,人搬穷,欧博平台火搬熄。从江西桐子巷搬来鹿角寨几百年,七十多岁的人了,还搬什么家哦,屋场水井都不要了吗?母亲是舍不得满满搬家的,但她又爱莫能助。根据满满目前过得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的境盛京棋牌况来看,母亲觉得满满还是应该搬新家去。也许,移民搬迁这只搭载着满满这些贫困户们的航船,能够送达到他们期盼的春天里。

族人也认为满满搬家,是鱼把家搬到了岸上。母亲安排我带着她去满满新家,悄悄侦查一番。

夏天的早晨,太阳像个润润的蛋黄,惊惶惶地软在舞阳河上空,像极了母亲揣着的坎坷不安。一条条宽阔整洁的沥青路纵横交错,中华娱乐四通八达,不时有车辆驶过。道路两旁一棵棵枝繁叶茂的玉兰、桂花、樱花等观赏植物正舒展嫩枝。满满住的小区背靠青山,面朝舞阳河畔。十多栋楼房,白墙黛瓦、高低错落、栉比相连的新房尽显别致,春竹般俏立在蓝天下。康华移民新区大门口,宽敞的斑马线刷得雪白油亮。母亲抚摸着大门柱子上“一步住上新房子,快步过上好日子”的大红金字对联,眼里很有神彩。小区内外,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。大门两边的绿化带里,杜鹃花笑脸望着白云,玉兰摇曳着纯白的热情,万年青荡漾着绿潮向小区内奔流而去。我们走上一方缓坡,宽敞的步行道上,铺着彩色吸水地砖,踩上去软和和的,母亲走得健步如飞。步行道旁,紫叶樱花立在夏的窗口梳头,女贞子们挺举红嫩旗语;凉伞树上喜鹊安家,一声一声呼叫夏天;桂花树下,绿风中仿佛闻得到金桂的花香。荷花池里,新荷搭着响箭,扣准人的眼眸,射出它的美丽。阳光倒的金水中,母亲不知不觉慢下了脚步,如同行走在金色浪潮里一般。我说,妈,你莫也想搬来住吧。母亲笑着看亭子屋檐下,那里有一对忙碌的燕子,像在衔泥筑巢。亭子里,小孩推着摇篮,让它酣眠。大爷大妈们对坐着,摇头晃脑地唱:“欢迎你到新区来,欢迎你到康华来。出门就是公交车,进门满园是春色。小区工厂建起来,东艺电器红起来。这里住着真愉快……”山歌阳光般流过来,润得绿树红花暖和和,金晃晃的,唱成一条纯净激荡的溪流。母亲走上前,在九乐棋牌溪流里和大妈们说唱起来。

满满家的一楼,居然有一个车间,那是东艺电器有限公司扶贫车间。一排排桌子上,安装打火机的人们忙个不停。在这里,我和母亲见到了花狗和寨上的顺子。“伯妈,我在门口打工挣钱,比老家好过多了。”对照货号、数量等参数的花狗笑着对母亲说。“我们住新房,我要送女儿读大学,让爸爸享受幸福,好日子还在后头呢!”谈到当下的日子,花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

“我也是城里人了,日子越过越有想头。”一旁正在调试打火机的顺子笑眯眯地打岔道。从他们的话里,我看到了搬迁者们生活的春天。

满满闻讯赶来,他脸上安居着一层薄薄的红。他被安排在车间搞保洁,工资一千三百元钱。满满说,小区有人头疼脑热的,当过赤脚医生的他就帮人们扎针白金会灸搞推拿。邻居也懂得回报,帮了他不少忙。满满要母亲放心,他和大家的关系处得挺好的,在这里住着蛮开心的。我觉得,满满像蜕壳的禅,换了一个新的模样。

满满带着我们来到一块菜地边,那是社区分给他的。满满摘了两根黄瓜给我们吃,母亲说,好甜。吃着黄瓜,我想,脱贫攻坚给满满家撑起了一片晴天。满满和许多易地搬迁者一样,他们都将生命中的所有不能承受但又必须承受的轻与重,都寄托在这一次易地扶贫搬迁当中。看来,满满他们的选择,无疑是十分正确的。

看过满满的新房,看到满满把新日子种到了繁荣田地了,母亲笑了。

满满没有开元棋牌一把火烧掉老屋,他用手机拍照,以图象的方式保留或者潜藏记忆。这时刻,挖掘机朝着老屋轰然张开嗓子,开始倾情歌唱。它的铲子频繁地起伏着,向朝着村庄上空的热风叩首。

秋天,毫不犹豫地来了。